唐 · 诗

送文畅师北游

韩愈

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

自言本吴人,少小学城阙。

已穷佛根源,粗识事𫐐𫐄。

挛拘屈吾真,戒辖思远发。

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

从求送行诗,屡造忍颠蹶。

今成十余卷,浩汗罗斧钺。

先生閟穷巷,未得窥剞劂。

又闻识大道,何路补剠刖。

出其囊中文,满听实清越。

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

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

下开迷惑胸,窙豁㔉株橜。

僧时不听莹,若饮水救暍。

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发。

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

徴租聚异物,诡制怛巾袜。

幽穷谁共语,思想甚含哕。

昨来得京官,照壁喜见蝎。

况逢旧亲识,无不比鹣蟨。

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

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

当今圣政初,恩泽完{羽戊}狘。

胡为不自暇,飘戾逐鹯𪆙。

仆射领北门,威德压胡羯。

相公镇幽都,竹帛烂勋伐。

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

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

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

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

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猲。

僧还相访来,山药煮可掘。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韩愈刚从阳山贬所被召回长安,任国子博士。文畅是当时与士大夫多有交游的诗僧,此次北游河朔一带,临行前向韩愈求诗,韩愈便作此诗相送,既叙旧交情谊,也抒自身宦海沉浮的感慨,兼对文畅北游有所期许。

逐句译文

原文:

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

译文:

从前我在四门馆任职的时候,一天早晨有位僧人前来拜见。

原文:

自言本吴人,少小学城阙。

译文:

他说自己本来是吴地人,年少时就在京城修习学问。

原文:

已穷佛根源,粗识事𫐐𫐄。

译文:

已经穷尽了佛家义理的本源,也大致懂得世间行事的规矩法度。

原文:

挛拘屈吾真,戒辖思远发。

译文:

受拘束压抑了自己的本真性情,准备好车乘想要出发远游。

原文:

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

译文:

那些持笔作文的士大夫们,声誉光耀着先辈的功业门第。

原文:

从求送行诗,屡造忍颠蹶。

译文:

你向他们求取送行的诗篇,屡次登门拜访,哪怕跌倒受挫也不停止。

原文:

今成十余卷,浩汗罗斧钺。

译文:

如今已经集成了十多卷诗作,气势浩瀚,如同罗列着斧钺般笔力雄健。

原文:

先生閟穷巷,未得窥剞劂。

译文:

我当时隐居在偏僻的小巷里,没能看到你这些精心雕琢的诗文。

原文:

又闻识大道,何路补剠刖。

译文:

又听说你通晓根本的道理,却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来补救世人遭受的刑戮般的苦痛。

原文:

出其囊中文,满听实清越。

译文:

你拿出袋子里的诗文,听来全都是清越高远的佳作。

原文:

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

译文:

我当时劝你应当稍作安歇,草拟的序文里多有抨击佛家的言论。

原文:

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

译文:

往上论说远古初始之时,圣人施行赏罚的缘由。

原文:

下开迷惑胸,窙豁㔉株橜。

译文:

往下开导世人迷惑的心胸,如同挖除树根般破除愚妄的执念。

原文:

僧时不听莹,若饮水救暍。

译文:

你当时听了未能完全领悟明了,就像口渴的人忙着喝水救中暑一样急切。

原文:

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发。

译文:

自从你迎着风尘出门远游,逝去的时日多如发丝。

原文:

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

译文:

我这三年被贬谪到荒僻的岭南阳山,在深树浓荫下的县城里做县令。

原文:

徴租聚异物,诡制怛巾袜。

译文:

征收租税时聚来的都是奇异的物产,当地怪异的服饰形制让我见了吃惊。

原文:

幽穷谁共语,思想甚含哕。

译文:

幽居困窘的时候没有谁可以交谈,心中愁思郁结,几欲作呕。

原文:

昨来得京官,照壁喜见蝎。

译文:

前些日子我得以回京任职,见到照壁上的蝎子都觉得欣喜。

原文:

况逢旧亲识,无不比鹣蟨。

译文:

何况遇到旧日的亲朋相识,彼此亲密得就像比翼鸟、比肩兽一样。

原文:

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

译文:

长安城里权贵人家众多,吊唁庆贺的应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原文:

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

译文:

而你还能频频前来探望,这份深厚的情谊哪里能说得尽。

原文:

当今圣政初,恩泽完{羽戊}狘。

译文:

如今圣明的政治刚刚开启,朝廷的恩泽遍及鸟兽,教化周遍。

原文:

胡为不自暇,飘戾逐鹯𪆙。

译文:

为什么不让自己安闲度日,却要像猛禽一样飘泊远游,追逐鹯、𪆙这类猛禽的踪迹。

原文:

仆射领北门,威德压胡羯。

译文:

仆射镇守北方重镇,声威恩德震慑胡羯异族。

原文:

相公镇幽都,竹帛烂勋伐。

译文:

相公镇守幽都一带,功勋卓著,光耀史册。

原文:

酒场舞闺姝,猎骑围边月。

译文:

酒宴上有闺中美女起舞,出猎的骑兵在边地月色下合围。

原文:

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

译文:

你打开箱箧展示自己的诗文才学,自然能够得到引荐的途径。

原文:

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

译文:

从此之后可以过上裘马轻肥的富足生活,哪里还用再吃藜蕨这类野菜度日。

原文:

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

译文:

我期望在报答完君恩之后,称病辞官,在耕田种地中老去。

原文:

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猲。

译文:

找一间蓬茅小屋安身,随心纵放猎犬,快意度日。

原文:

僧还相访来,山药煮可掘。

译文:

等你北游回来再来看望我的时候,我已经掘好山药煮着等你了。

字词注释

四门馆 (Sì mén guǎn)

唐代国子监下属的学馆,教授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及平民中俊秀者,韩愈曾任四门博士。

(yè)

拜见,拜访。

城� (chéng què)

本指城门两边的望楼,此处代指京城。

𫐐𫐄 (ní yuè)

𫐐是大车车辕前端与车衡衔接处的销钉,𫐄是小车的同类部件,此处代指事物的关键、行事的规矩法度。

挛� (luán jū)

拘束,束缚。

戒辖 (jiè xiá)

准备好车辆,辖是车轴两端的金属键,此处代指车。

荐绅 (jiàn shēn)

同“搢绅”,古代官员插笏于绅带间,后用为士大夫的代称。

(fá)

古代指官宦人家自序功状而树立在门外左边的柱子,代指家世门第、功业。

颠蹶 (diān jué)

跌倒,受挫,比喻困顿挫折。

斧钺 (fǔ yuè)

本指古代军法用以杀人的斧子,此处形容诗文笔力雄健、气势威严。

(bì)

隐藏,隐居。

剞劂 (jī jué)

雕刻用的曲刀和曲凿,此处代指精心雕琢的诗文。

剠刖 (qíng yuè)

剠即墨刑,刺面涂墨;刖即断足之刑,二者都是古代酷刑,此处代指世人遭受的苦痛、弊害。

清越 (qīng yuè)

形容声音清脆高扬,此处指诗文格调清奇高妙。

排讦 (pái jié)

排斥、抨击,此处指韩愈在序中排斥佛老的言论。

窙豁 (xiāo huō)

开阔的样子,此处指开导人心,使之豁然开朗。

(zhú)

大锄,引申为挖、砍除。

株� (zhū jué)

树桩,树根,此处比喻根深蒂固的愚妄执念。

听莹 (tīng yíng)

疑惑不明,不能明了领悟。

(yē)

中暑,伤暑。

(yuè)

道旁成荫的树,也泛指树林。

(dá)

惊愕,惊讶。

含哕 (hán yuě)

哕指呕吐,此处形容愁思郁结,心中难受欲呕。

鹣蟨 (jiān jué)

鹣是比翼鸟,蟨是传说中与邛邛岠虚相依的比肩兽,二者常用来比喻关系亲密、彼此依存的好友。

吊庆 (diào qìng)

吊唁丧事与庆贺喜事,代指人际应酬往来。

(jiē)

标举,说尽,此处指情谊深厚难以尽述。

{羽戊}� (fú xuè)

“{羽戊}”同“𫛛”?不对,应为“{羽戊}”是“狘”的搭配,指禽兽,此处“完{羽戊}狘”指恩泽遍及飞禽走兽,教化周遍。

飘戾 (piāo lì)

迅疾飘飞的样子,此处形容辗转奔波、行止不定。

鹯� (zhān yàn)

鹯是一种猛禽,似鹞鹰;𪆙同“𫛩”,是小鸟,此处代指奔波途中所见的各类禽鸟,喻指漂泊的行旅。

仆射 (pú yè)

古代官名,唐代为尚书省长官,此处指当时镇守河朔的藩镇长官。

北门 (běi mén)

唐代指北方边境的军事重镇,是防御北方民族的要地。

胡羯 (Hú jié)

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相公 (xiàng gōng)

古代对宰相的尊称,此处指当时镇守幽州的节度使。

幽都 (Yōu dū)

古地名,唐代指幽州一带,是北方边境重镇。

竹帛 (zhú bó)

古代竹简和白绢是书写载体,代指史册、典籍。

勋伐 (xūn fá)

古代称大功为勋,小功为伐,泛指功勋、功绩。

津筏 (jīn fá)

渡河的木筏,比喻达到目的的途径、引荐的助力。

裘马 (qiú mǎ)

轻裘肥马,形容生活豪华富足。

藜蕨 (lí jué)

藜和蕨都是野生植物,嫩苗可食,代指粗劣的野菜,形容清贫的生活。

耕垡 (gēng fá)

翻土耕种,泛指农耕生活。

蓬茅 (péng máo)

蓬草和茅草,代指简陋的茅屋。

猃猲 (xiǎn xiē)

都是猎犬的名称,猃是长嘴猎犬,猲是短嘴猎犬,此处代指狩猎的快意生活。